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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家薦讀|于愛成讀馬興的《“詩有別才”——馬興詩歌細讀》

      作者:于愛成 | 來源:中詩網 | 2021-09-16 | 閱讀:

        導讀:我初知馬興詩名。其時的馬興在詩人群中,顯然是小心翼翼,謙卑到泥土中一般。他在詩壇的身影的一步步明亮,聲音也開始響亮,要從他的“邁特村”系列詩歌陸續發出并出版詩集《回到邁特村》之后,迨至《邁特村·1961》《敲門》的出版,奠定了他在當代詩壇的位置,也基本形成了他的詩歌風格。

      作者簡介

      于愛成:博士、研究員,國家一級作家。現任深圳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兼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廣東省作家協會文學評論委員會副主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出版有《深圳:以小說之名》《新文學與舊傳統》《四重變奏》《狂歡季節》《細讀:文本內外》等專著,在國家核心期刊發表專業論文多篇。歷獲第六屆、第九屆、第十屆廣東省魯迅文藝獎等獎項。

       
        “詩有別才”,最考量人的想象天賦、對語言的使用、對比喻手法的熟練掌握,以及最重要的對通過句子排列組合、對意象錯落搭建所產生的詩意能力。一首詩,有沒有詩意以及詩意之上詩性的產生,是區分詩歌與散文等文體的顯著區別。盡管蘅塘居士所言“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為人們耳熟能詳,記得我小時候聽到的關于對唐詩的評價,第一句話恰是來自大字不識一個鄉里農人,他們張嘴也說出了“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溜”的至理名言,只是這家鄉方言的“溜”字,比之“吟”字還更合轍押韻過目不忘。可見“熟能生巧”之功,多讀多看,見多識廣,模仿轉化、借用引申、諷喻轉喻、隱喻象征等等,經過熏陶,經過積累,總能張口能背提筆能寫。但至于寫出來的作品詩性品質怎么樣,就全看天賦才情了。這也是我的經驗,以及多年來讀詩的經驗,以及集中讀詩人馬興詩的經驗。
        我承認,通過模仿,我也能寫詩,而且年輕時候也曾經寫過近百首所謂“朦朧詩”“后朦朧詩”,但寫作的過程都并不美好,寫出來的作品總也差一點火候,尤其是“詩意”的產生,基本比較艱難而沮喪——看來,我確實不可能成為一個詩人——這也正是我集中讀馬興詩系列作品,并近距離接觸交流,聯系自己的創作經歷,所得出的結論。自然了,也是多年更廣泛讀詩經驗的確認。從而更加堅信“詩有別才”之顛撲不滅的真理性。
        馬興作為詩人的出現,最早可以追溯到20年前,而見他,大約是2010年底,通過參加一次有林莽、劉福春、溫遠輝、郭玉山等老師出席的詩歌活動,我初知馬興詩名。其時的馬興在詩人群中,顯然是小心翼翼,謙卑到泥土中一般。他在詩壇的身影的一步步明亮,聲音也開始響亮,要從他的“邁特村”系列詩歌陸續發出并出版詩集《回到邁特村》之后,迨至《邁特村·1961》《敲門》的出版,奠定了他在當代詩壇的位置,也基本形成了他的詩歌風格。
        馬興的詩,著名詩人、詩評家李犁先生評價說,馬興的詩有非常可貴的樸實與敦厚,始終堅持真情寫作,詩的視角永遠對準那些撬動他心靈,讓他魂牽夢繞的人和事。對他來說最大的技藝就是感動,感動催發他的想象力,讓他思維靈敏,并在人與自然、愿望與現實沖突的細節中發現詩的爆點。他用善念引爆它,然后讓詩意隨流淌的語言自動生成。這就是真摯詩學,其爆破力和感染力遠大于煉金術和所謂的重大之思。著名詩人、魯迅文學獎獲得者林雪評價馬興是自省的,也是超越的。她舉例說,馬興詩集《敲門》中的《思》和《辨》兩輯,“關聯人生種種際遇、經歷、命運,通過一個個場景引發思考,如同一個個儀式,社會和情感邏輯提供必然之中,語言張力則提供著閱讀的種種意外感”,“他洞察人世的強大和人性的軟弱,并隨時把矛盾的兩者融為一體。無論是生命的正當行為和荒謬感,詩人也都充滿包容,只要能夠升華為藝術和信仰”。林雪還認為,馬興的詩觸及到處于形而上的痛苦,難以和解的尷尬。這種現代感很難得。(《詩人興會更無前:馬興詩歌研討會實錄》,見中詩網2021年4月21日,http://yzs.com/zswshowinfo-1-8899-0.html)
        在馬興的夫子自道中,我們也了解到,他對自己的詩學風格的某種自覺追求,這種詩學風格的關鍵詞,比如日常與抒情,俏皮與舉重若輕,當下性與現場感,細節描寫,呈現故事性、戲劇性和詩意沖突,寫作的巔峰體驗及敬畏感,自我形象的穩定性和情感的完整性等等。
        我對馬興詩歌的認識,其實并沒有超過李犁、林雪的判斷,也不會比馬興本人的認知更多新意。我更愿意通過對馬興詩歌的細讀,知人論世,以意逆志,貼著詩人來說,貼著詩歌來說,從語詞和修辭進入詩歌;同時通過語詞之光的縫隙,力圖在精神分析的意義上,走近詩人的心靈。
        當然,我也清楚,詩是很難轉譯的,甚至是不可闡釋的。但我又相信,讀詩、解詩,尤其是面對有寫作難度、思想高度、微言大義、充滿隱喻的詩歌,有一種難得的愉悅和挑戰性。是對話,甚至還是對抗。作者和論者,就可能有時是朋友,有時是知己,有時是對手,心態和姿態隨詩歌而不停變化,兩者的關系總會存在緊張,存在商量,存在誤解,包括存在爭執甚至對抗。如果說誤讀和闡釋過度是常態,這樣的常態恰也是文學之為文學的必須。
        作為一種闡釋的嘗試,下面以對幾首詩的細讀為例。
        
        一、首先是馬興最有心得的抒情詩
        
        
        
        ——寫給女兒陳好雨
         
        雨,還在下
        濺起片片蛙聲
        它們此起彼伏,像唱針
        陷在破損的唱盤里
        磨出夜的縫隙
        
        熟睡中的你嘴角微微翕動
        似有一顆流星
        在夢里閃過
        掖好你踢翻的被角
        一股暖流隨風潛入我的心田
        
        窗外淅瀝的春雨
        一直在下
        祈愿你的夢暖暖的
        有著星輝閃耀的光芒
        
        雨,濺起蛙聲(這“濺”字,陡然讓我想起杜甫“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的千古名句,是否是一種影響的焦慮?抑或是一種跨時空的互文。一個“濺”字,境界全出,滿盤皆活),蛙聲此起彼伏,只有一個聲調,詩人說這聲音,“像唱針”——就像唱針陷在壞了的唱盤里,嘔啞嘲哳般地響著。蛙叫如唱針,該是怎樣的想象力!通感力!萬物皆有情,一切景語皆情語,在這雨聲輕柔、蛙聲片片的夜里,“我”仿佛聽見了大自然正在演出的醉人的奏鳴——但,這奏鳴,卻又有小小的瑕疵,比如不似春天蟲鳴在靜謐之夜奏出的柔美夜曲,因了這蛙鳴時有間斷,千篇一律,如唱盤轉動,樂曲響起,卻又偶被走調,這沉沉的夜啊,就像是被磨出了縫隙,不再如無縫的天衣,不再如萬籟俱寂的羲和太初。
        【而,這夜的美與不完美,是否陡然也讓詩人心生感傷?也許,“破損”“縫隙”之詞的修辭,也許隱隱泄露了詩人的微微感傷,傷感這年月的逝去,這美景的總難持久留存!陡生出幾分面對下面要寫到的女兒這天使一般的寧馨兒時的傷時感懷。】
        這稍有幾分自然聲響的夜里,“你”睡得這么熟,嘴角微微翕動。讓“我”猜想,也許“你”的夢中有流星閃過,你有你的時空,你有你的憧憬,你是你自己的全部。“我”感受“我”的雨夜,“你”做“你”的夢。我們像是來自兩個星球的偶遇,像是遺失千百年后的久別重逢,今生今世的做成了父女,這愛的暖流啊,哪怕掖掖“你”的被角,也能從這帶著“你”的氣息的被角傳遞到“我”的心田。
        “我”是陶醉了,心滿意足,幸福甜蜜,命運的眷顧、生活的饋贈,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此時,窗外的春雨仍然淅淅瀝瀝地下著,一直在下。多么充實,多么圓滿。惟愿“我”的孩子呀,你的夢境斑斕,溫暖,沒有匱乏,沒有恐懼,光明普照,星輝燦爛。
        這首詩,通篇以情景交融的描寫和心理活動的變化,以貌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涌動的愛的流動,作為一首廢名所講的“完整性”(有普適性意義)程度極高的詩,寫出了父親對女兒愛的極致,從而也是抒情詩的極致。
        
        孩子們的心愿
        
        陳澎、畔吟、陳好雨
        三個小孩子回到故鄉邁特村
        玩海
         
        退了潮的海,沙灘平緩遼闊
        滿灘都是拂面的微風和秋陽
        他們追逐、嬉戲
        不時在波浪中把自己摔倒
         
        遠處的海面閃爍著一片金光
        幾艘漁船正駛往遠方
        把孩子們的心引向更遠的海洋
         
        他們倒空礦泉水灌上滿滿的愿望
        往大海的遠處拋去
        陳澎說要漂到美國
        畔吟說要漂到天上
        好雨說漂到山東姥姥家
          
        兩個裝滿了愿望的瓶子漂遠了
        好雨的卻被海浪打了回來
        她再奮力拋出,雙手合十,站在水中
        我問她許了什么心愿
        “我不能告訴你,我祝姥姥身體健康”
        一低頭,幾滴淚水嗚嗚地掉了出來
          
        我似乎感到大海加重了翻騰
        幾朵濕濕的云飄在朗朗的晴空
        孩子們的祈盼將我的目光抬高了半寸
        我知道她對姥姥的真誠祝福
        已如濤聲傳遍了大海
        
        不繞彎子,第一節上來就直寫三個孩子在海邊玩海,生活即景。交代故事緣起。
        第二節描寫,由遠及近,大海退潮了,海灘平緩遼闊,微風拂面,秋后依然燥熱,孩子們在沙灘上追逐嬉戲,波浪涌來,孩子們追逐著海水的邊緣,時不時故意摔倒在波浪中。生動而又喜悅寫出孩子們歡鬧雀躍的情景。
        第三節鏡頭仍是隨詩人之眼而移動,他望向遠處的海,無邊無際,金光閃爍,海平面上正有幾艘漁船出海,駛向遠方。孩子們也在看這遠方的海,這遠航的船,他們的心啊,也一定被帶到了比大海更遠的遠方。
        第四節一定是詩人進入了孩子們的游藝,應該是他或者孩子中較大的一個提議,每人用礦泉水制作一個漂流瓶,裝進點海水,帶著自己的心愿,拋到大海中,讓海水將瓶子送到自己所希望到的地方。一個孩子說,希望瓶子漂到美國;一個孩子說漂到天上;女兒好雨說希望漂到山東姥姥家。本段是故事的發展,按部就班地敘述過程,講述向往遠方的孩子們怎樣將憧憬化虛為實寄往遠方。
        第五節開始聚焦,聚焦到漂流瓶被海浪打回來的好雨身上。裝滿祝福心愿的漂流瓶被海浪打回來,好雨再次“奮力拋出”,竭盡全力,以小小身軀的力量,這次一定要讓海浪將心愿瓶帶走;而且她還“雙手合十”——虔誠如斯,像是佛教徒,猛厲祈請佛祖菩薩的護佑加持——而詩人還在后面,在拋出-合十之后,加上一個特寫:站在水中——像是什么呢?此時此刻的好雨,雙手合十站在水中的好雨,是否如同雕塑,以可視化凝固化的剪影形象,形成為一個構圖?此時此刻的她,像不像是宇宙天地海邊的神女?當然,神女確是柔弱的,當作為爸爸的詩人問她剛剛許了什么心愿時,她重新成為小小女孩,先是告訴爸爸“我不能告訴你”(大人們說,許愿是不能告訴別人的),但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馬上就又泄露了她的秘密:“我祝姥姥身體健康”,小孩子對姥姥充滿思念,“說著”,說著,就留下了眼淚。孩子的心啊,孩子的情感啊,孩子的愛啊,多么感人,多么感人。
        最后一節,全詩以詩人的感受做結,他被打動了,他要把自己的感動抒發出來,對孩子們的心愿、祈盼進行評判——此時,“我”感到了“大海加重了翻騰”,大海也聽到了孩子的祈愿,感動于孩子的真情(孝感天地,此之謂也,真正的發自本心的精純的情感,一定可以感動天地,包括眼前的大海);“我”也看到“幾朵濕濕的云飄在朗朗的晴空”(“濕濕”二字富有深意,莫非這幾朵云也幾乎感動落淚?還是,她們擦拭了好雨的淚水?)最后三句,成為詩人總結中的總結,感嘆中的感嘆——“孩子們的祈盼將“我”的目光抬高了半寸”,為何這樣說抬高了半寸?(是說自己也快要落淚了,不抬高眼睛,眼淚也快要流出來?還是說,“我的目光”追隨著孩子們的祈盼所投出的視線,他們的目光隨著大海波浪望向遠方,“我”也抬高目光一并望向遠方?)最后一句更是飽含深情地發出自己作為長輩的禮贊——好雨對姥姥的真誠祝福,也許別人會說微不足道,但不,這份真摯的情感,這份至純至真的情感,這份永恒之愛的情感,這份心底涌現的超越一切言語的情感,“我”深感言語的蒼白,“我”只能這樣說——“如濤聲傳遍了大海”,濤聲是大海的贊美,更是大海的感動,這濤聲傳遍了地球、南瞻部洲、三千大千世界所有的海域,所有的所有,這愛超越了一切的時空限制。
        這是力透紙背的愛之宣言,愛之禮贊。這是一首表現出了非凡的浪漫主義精神和才情的愛之力作。
        
        寫給七歲的子曰
        
        子曰讀了《贈女兒陳好雨》
        問:“爺爺你寫了贈兒子陳沐雨了嗎?”
        我說寫了。
        接問:“爺爺,你寫給我了嗎?”
        我說那時還沒有你。
        再問:“爺爺,你的書寫完了嗎?”
        我說寫完了。
         
        他垂下眼瞼,急忙往后翻
        小指頭落在封三的空頁上
        “爺爺,你會不會在這里給我寫呢?”
        臉頰上的笑窩兒像山澗的清泉現出
        我的心被這泉水叮咚了一下
         
        孩子,你的天真、可愛、好學、勇敢
        是最美的詩意,已流淌在你的血管里
        你在校園里唱歌、跳舞
        在摩托賽場上馳騁飛揚的身姿
        也是最美的詩行,已寫在大地上
        寫在春風里
        寫在我們為你加油鼓勁的掌聲里
         
        窗外正刮著一股叫新冠的颶風
        噼里啪啦執意要帶走什么
        而流過山澗的清泉,總讓我想象
        子曰、詩云。
        
        生活化的寫作,詩人甚至直接使用了直接引語,將人物對話以直接引語而不是間接引語方式入詩,而且還代入詩中人物豐富生動的表情動作,這樣的寫法不敢說大膽,起碼在抒情詩中少用。
        詩人似乎認定了這樣的理念,或許是他無師自通,信奉無不可入詩的信條。沒有什么不可以用詩表達的,沒有什么不可以寫進詩的,而且沒有什么寫法不可以用到詩中——自由,自由是為馬興詩歌的一個重要特點。這自由,是題材內容的自由,也是形式技法的自由,是一種活潑潑的精神的自由。不過,自由并非沒有邊界,自由并非不要詩意,自由并非散文化的泛濫。其實在馬興自由的靈魂之下,他的自由還是經過了沉淀,經過了淘洗,經過了審視,經過了“客觀對應物”過程的。
        “客觀對應物”是當代西方文學批評中比較常用的一個概念,主要是從創作主客體關系來講要求作家對客觀外在世界的把握和藝術理解。艾略特在1919年解釋他對《哈姆萊特》一劇的不滿的原因時,首先使用了這個術語。艾略特把這個術語解釋為:“用藝術的形式表達激情的唯一方式是找到‘客觀對應物’;換言之,尋覓到一系列事物,一個場景或一連串事件,并把它們作為表達某種激情的程式;以達到一接觸到這些客觀事實,讀者心中就會立即喚起同樣的激情的效果。”我們知道,艾略特還有一個理論是叫做“非個人化”(或譯作“非個性化”),作為對浪漫主義詩學的反動(反叛),意指創作者在作品創作和情感表達過程中否定自己主體性的地位和作用,提倡逃避個人情感回歸傳統的“非個性化”創作,認為“詩歌不是放縱感情,而是逃避感情,不是表現個性,而是逃避個性”。在艾略特那里,“客觀對應物”和“非個性化”是相輔相成的;在艾略特及意象派的中國學生“九葉詩派”詩人群這里,是部分地融會貫通的,所以形成了九葉詩派在詩歌藝術上追求思想與情感的融合,追求感性和知性的統一,并努力使“思想知覺化”,他們據此提出了新詩現代化的目標。而在詩人馬興這里,確實相反相成的,“客觀對應物”與“非個性化”在他這里形成了一種背反,呈現一種客觀化與個性化兼備的特點。
        在《寫給七歲的子曰》一詩中,我們可以看到詩人貌似實錄實寫背后的用心。全詩23行,很巧的是,恰好第二節的最后一行,也即全詩的第12行,可堪當做全詩上下部分的分水嶺。上闕寫子曰,下闕寫自己。而且作為過渡的這一句“我的心被泉水叮咚了一下”——其實不僅從結構上承上啟下,“泉水”更在深層的詩意上也以象征性,擔當了全詩的文眼。
        對啊,“泉水”的意象,當是詩人的神來之筆:女兒名“好雨”,詩人專門寫有《贈女兒陳好雨》一詩,表達中年得女的喜悅。孫子名“子曰”,但詩人從子曰“臉頰上的笑渦兒”聯想到了“山澗的清泉”,從而講“子曰”與“泉水”的意象聯系到了一起——一為“好雨”,一為“泉水”,無論有意無意,都使得該詩的意境一下子得以打開——詩意得以生成。如果沒有這樣的對比和對照,就會平淡得多。
        如上所述,這首詩分上下兩闋,上闕寫子曰之問,附帶他的表情動作;下闕是詩人之答,并展開回憶和聯想,最后一節還有一定卒章顯志的意味,對孩子之于自己的意義做了強化。
        也許作為讀者的我過于敏感,隱約之間,在詩歌細膩的筆觸之下,在問答(明問與暗答)之間,全詩有一種內在的緊張。這種緊張來自于某種微微的愧疚——子曰的無心之問,問出了詩人心中的“私心”(對好雨的寵愛,似乎甚于他人),從而正是帶著這種小小的愧意,就有了下闕不無夸飾的對于子曰的贊美,其實何嘗不可以看做補償?
        當然,最后一節,我們馬上就笑納了詩人的這種夸張——生逢亂世(如果疫情可以說帶來了生活的改變,生命意義的思考,家庭倫理的珍視的話),疾疫肆虐,世事無常,當此之際,詩人也更多地回歸了內心,回歸了自然——如果肆虐的新冠疫情如同颶風,鋪天蓋地攜帶狂風暴雨“執意要帶走什么”的話,那么,只要“我”看到、聽到、想到“流過山澗的清泉”,“我”就想到這再大的狂風,也只是一時的,不可長久的,成不了氣候的;這“清泉”總讓“我”想到“子曰”,從“子曰”想到“子曰詩云”,從“子曰詩云”怨而不怒、溫柔敦厚的詩教傳統,想到生生息息的中華文脈,想到安忍堅韌的吾鄉吾土,想到源遠流長的吾國吾民,人心在茲,文明在茲,國運在茲,沒有什么可擔心的——子曰,子曰,詩人在此其實是發出一種希望,一種寄托,一種激勵,也或者說是一種文明中國自我救贖的力量。
        全詩至此,從小我寫到了大我,從一家心事寫出了宏大敘事,從個體、主觀,寫成了客觀對應物的理性觀照。
        
        
        二、再看馬興進行多種嘗試的哲理詩:
        
        
        燈盞
        
        一盞燈
        是一朵溫暖的花
        它一開
        黑暗就被擠出窗外
        
        我的心房也有一盞燈
        當我遇到暗流
        鵝黃的花朵就向我開放
        
        你是別處的花朵
        是我的燈
        
        如泰戈爾、冰心、廢名時代的小詩。溫暖的,婉約的,抒情的,或者智性的風格,書寫愛與美的主題。這首詩自然也是如此。
        一燈破暗夜,一光照無明。燈的主題,被賦予了重大的意義,甚至靈魂救贖或精神出路的寄托。但詩人在燈與花(一定是蓮花了)之間做了一種轉喻,這轉喻經過了雙重的轉換:燈如花,花開擠走黑暗而不是以光明驅除黑暗。為什么更愿意用花開的體量溫柔的擠走而不是果斷的驅逐呢?這就顯示了作者某種情懷,悲憫的,不忍的,黑暗本也是實存,本也沒有錯。白與黑、明與暗作為對應的存在,黑與暗,也并不存在原罪。所以詩人在此寧可不將黑暗作為殺伐的對象、討伐的對立方,而是給予黑暗同樣的尊重。是因燈的光明之生長、之繁茂、之盛放占滿了這個房間,所以“黑暗”就只能遠離。
        第二節由物及人,由此及彼,由所見到的燈的意象,詩人聯想到自己,自己的心房,自己心房中“也有一盞燈”,燈盞如花,而燈光,這“鵝黃的花朵”,“當我遇到暗流”時候,“就會向我開放”,救“我”出迷途困境,擠走“暗流”,給“光明”和煦暖。這燈是“我”的自性之燈,本自具足之燈,是“我”的依怙和憑藉。她是自然顯現的,永恒綻放的,只是,只是在“我”遭遇暗流時,向內心祈求時,“我”才見到感受到她的綻放。本性光明,本自具足,她就在那里,只要你內觀內求,擦拭心靈蒙塵,她就現身,何須外求?何須馳逐?如此如此。
        最后一節宕開一筆,像是落筆到了天外,思緒到了虛空,“您是別處的花朵/是我的燈”,也可以說是卒章顯志,發出對燈的禮贊。“你是別處的花朵”——別處是何處?此花是何花?
        在佛教中,燈是智慧、光明的表征,燃燈供佛是佛門中重要的供養之一。透過供燈,能點燃心中的“自性燈”,福慧增上、自覺覺他。從這個意義上講,即使詩人沒有參佛訪道的初衷,在終極的意義上,他實際上是在叩問自我、叩問真我、叩問本性的向內尋找的道路上,遇見了一種究竟的宗教精神或者說自性光明,從而最終發出了贊嘆。這別處的花朵,自非實存的花朵,甚至不是想象中的花朵意象,而是綻放在萬物自性、眾生本性、人類魂靈本源之處的一種存在,是一種自性光明,名之曰花,或者名之曰燈,都不重要。但以“我”的凡夫之眼觀之,“我”愿意稱她為別處的花朵,“我的燈”。
        這首詩,讓我們看到了作者風格多樣化的一面。可稱之為詩人的玄言詩。
        
        異物
        
        有鳥飛,天空才生動
        鐵籠把鳥關住
        天空無鳥很無聊
        
        有鳥叫,鳥巢才親熱
        火槍把鳥打飛了
        鳥巢無鳥很無聊
        
        鐵籠,火槍
        都不是鳥東西
        把人也搞得很無聊
        
        這是一首諷刺詩或者名之為諷喻詩,有諷刺性,也有更深的寓意和整體上的象征,從而也稱之為是寓言詩。
        三節都以“很無聊”來收,怎樣的很無聊、為何很無聊。有鳥飛,天空才生動,天空無鳥,天空無聊;有鳥叫,鳥巢才熱鬧,鳥巢無鳥,鳥巢無聊。無聊,即了無生趣之意,即死寂無意義之意。
        最后一節,因為沒有鳥,充斥于世間的“都不是鳥東西”(“鳥東西”相當于活潑潑有生命的東西,作者貌似諧趣、調侃,實則是憂憤之語——禁錮與殺戮,都是惡。但這樣的惡,甚至玷污了“鳥東西”之名。鳥兒何罪,連鳥之名都被污名化!),從而生活于此間(鐵籠火槍密布)的人,哪里又有什么生命之樂趣?
        鐵籠密布,萬鳥入籠,哪里還見鳥飛?天空寫滿謊言,全是禁區。而且還不僅僅是禁錮,還要殺戮,把鳥殺光。如果連鳥兒都容不下,那么,天空將不是天空,鳥巢就不是鳥巢,人間只能陷入死寂
        該詩發出了某種憂患。道理本身不復雜。有意思的是作品寫法上的新意,還表現在采取一種以物觀物的視角、層層來收的結構。何為以物觀物?就是比如第一節中,鳥與天空,互為客體,互相關照,互為對應物,而不是一方壓到另一方。
        更妙之處,在于將天空放在了具有感性認知和表達能力的一方,“天空”的“無聊”,是天空感受到的無聊,而鳥兒,被關住的鳥兒,是喑啞、無聲的。仿佛,我們也可以感受到一種萬馬齊喑究可哀的無力。第二節中鳥與鳥巢也是如此,胡不歸,胡不歸?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出巢的鳥兒,消失在路上,喪命于槍口,再也回不來了。而鳥巢還在等候者鳥兒的歸來。這是怎樣的一種傷痛!
        但如此沉重的主題,詩人以如此輕逸的調侃的戲謔的方式寫出來,想到了莊子的鼓盆而歌,但轉念又想到了嵇康的窮途之哭。該詩隱含了怎樣的密碼?
        
        
        我和命
        
        我與命
        相互依靠,在人間行走
        現在,已白頭偕老了
         
        命
        也是我的皮囊和血肉
        我時常摸摸它
        它就給我拍拍和鼓氣
        跌跌撞撞,堅持使我仍是自己
         
        命
        有時也埋著坑
        人生幾何有時就解不開
        我分不清——走出考場的
        究竟是我?還是命
         
        命
        在立交橋下
        會遇到掐指計算的人
        但我絕不會把命交給盲人
        橫財色欲流過幾趟鐘聲
        我都不會為了什么
        與命相拼
         
        俯瞰大地,萬家燈火
        我和命此時都在飛機上
        平安著陸,才一起回家
        吃飯睡覺
        
        詩中的命,是具象化了的命。“我”與命,相依為命,白頭到老。
        還有什么比命跟“我”更親更近的呢?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也許命里有,所以“我”拼命拼出來一點果實,一點成績,爭取了更好一點的命運。也許命里無,所以成與敗,“我”知道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
        我命由我還是由天?幾分天意幾分人事?所以“我”不知道我的每次考試、每次升遷、每走一步,到底是什么起了作用。
        所以,“我”不會去找人算命,也不會為了更大欲望去以命相拼與命運搏斗。五十而知天命,與命運和解,聽從命運的召喚安排,豈不更好?所以“我”的對自己的要求就是,惜命,信命,護命,愛命,不跟命過不去。
        這樣一首詩,貌似有點俏皮調侃,但所講的卻是重大的人生哲學問題,是價值觀人生觀生命觀的問題。但作者卻能在舉重若輕中把這樣一個大問題以日常生活的方式,做了有意思的討論和解決,相信東方文明之下的讀者多會會心一笑。太中國化的詩了,也太機智巧妙的詩作了。
        
        真實的我站在鏡子外
        
        我站在鏡子外
        臉卻跑進鏡子里
        它只是其中的一張面孔
        只是某個時刻的表情
        有時候我虛構自己
        鏡子也能照得到
        有時候我仔細地端詳
        指認自己的幅度
        突然會有幾滴冷水濺來
        我挪了挪自己
        鏡子里的臉
        一下子就離開了我
        
        詩思詩意來自生活中照鏡的體察。誰還沒有照過鏡子?誰還沒有站在鏡子前的種種表現和心思?詩人端出了自己,但也照見了他人,從而有了普遍性。
        人與鏡像的見與不見,變與不變,似與不似。鏡子可以呈現真實,鏡子也是幻象,鏡子參與還原,鏡子參與變形,是共識也是共謀,所被寄托的被呈現的,其實是人心。
        鏡子照見了“我”,照見了“我”某時某刻的表情,照見了“我”某時某刻自己做出的樣子,照見了某時某刻認真端詳自己妄念紛飛的自己,但一滴濺到鏡子上的水珠,或潑過來的一盤水,散開來流下來,就剎那間擊碎了“我”的鏡像——一切不過都是幻覺。
        那么,鏡子為何?何為鏡子?鏡子只是鏡子,抑或外物皆為鏡子?觀鏡者言,說的是鏡像,思考的是一種人,如何面對自己、面對自己的本真的鏡像美學或者哲學。
        
        小的是美好的
        
        偉大是一個飽受膜拜的詞
        我摸不到它的邊
        摸不到它們溫暖的細節
        
        這些冠冕堂皇的事物
        存在看不見的黑洞
        
        在這生生息息的輪回中
        我可被媽媽告知
        螞蟻雖小如塵埃
        卻也有四處闖蕩的夢想
        蝴蝶因為輕
        飛得像一朵蒲公英
        落在地上也是一粒種子
        
        小的是美好的
        媽媽的話也是小的  
        
        這是馬興成名已早的一首詩。收獲過若干贊美。試圖解決大與小的關系——偉大(或宏大)與弱小(或細小)。是對大的、宏偉的、宏大無比、冠冕堂皇的事物的反思(或者消解)——他大,他輝煌,他壯麗,但他與小民何干?與只需要滿足小小生存需求的小民何干?與每一個人的小日子、小心思、小情感、小悲歡何干?你的大道理、大寫的道理、大寫的大話,全都與我不相干。
        自然,這樣的一個話題,對“宏大”敘事的駁詰,當也歸入“宏大”敘事的組成部分。無非是以小搏大,入室操戈,內部消解,正如木頭屋子里面的螞蟻,一點點死扣,終于扣倒了這貌似輝煌的屋子。當然,詩人深諳詩學之道,詩就是詩,不是文,不以文入詩。講理,但以情、以人、以物事入詩。
        這大與小的辯證,首先來自“媽媽”的常識和見識,螞蟻小吧,小的螞蟻也有夢想,也有悲歡;蝴蝶小吧,如此微不足道輕如鴻毛的蝴蝶,正如同樣微不足道的一朵蒲公英,她們四海為家帶著憧憬,各有各的喜怒哀樂,落到地上,蒲公英也能扎根發芽,蝴蝶也能傳宗接代繁衍不息。大的煙消云散了,小的仍然持存,仍然美好,正如“媽媽”的話,小聲小氣,低聲細氣,輕聲細語,想來總是那么的好聽。
        語言的魅力,意象的魅力,情感的力量,具象的力量,講述的力量,于茲可見。哲理詩這樣寫,才有了生命。
        
        三、最后看最能體現馬興瞬間美學的生活詩
        
        
        時間是最好的江湖大哥
         
        剛剛的興奮
        幾個新老朋友一起喝
        或嗨。粵菜、川菜、魯菜、雷州白切雞
        噢,老款張支云,今天遇到我們
        它最有面子了
        路易十三?滾蛋去
        “要喝就喝張支云,張支云朋友的味道”
        
        小酒喝出好感情,爭先恐后邀了下一次
        東西南北,老家,山珍、海鮮
        分別說出。野味就不好了
        象群北遷最新消息還在云南化念鎮
        我們要與動物共建和諧的家園
        穿山甲舉著牌子手舞足踏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它們好像都已經獲得了勝利
        而我們還在抗擊疫情中
        
        陌生人有緣,喝一杯就成新朋友
        下一次定在哪里?
        大家不約而同說就看時間吧
        太好了,我一直相信時間才是最好的大哥
        像李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那么久
        兄弟們又干了一杯,齊聲高呼:
        時間是最好的江湖大哥!它到,我們到。
        
        這是一首夢囈一般的作品。讓人想起超現實主義、達達主義。是的,分析這篇作品是有點困難,從頭到尾,像是在說醉話,密集、繁復、顛三倒四甚至胡說八道。但讀到最后,你卻不能不佩服,這樣一個酒后的作品,反而說出來某種哲思,某種哲學,上升到了普遍性的高度。
        如果該詩也可以分成三節的話,第一節就是實寫,寫出來觥籌交錯間推杯換盞醉眼朦朧間看菜寫菜看酒說酒,不再吃什么喝什么,廉價的小酒也讓真感情發酵升溫四海皆兄弟。也能喝出來人生境界和對自然環保天人合一的新理解新和解新共識。說出來某種關于未來的遠景,所謂“中華復興夢”,此時放在這樣的酒意沖天的氛圍中,倒也并不違和。
        如果以兩個“下一次”為劃分詩節的話(當然,實際上劃分詩節只是為了解讀的方便,其實是不可分的,刻意的分開反而割裂了詩歌特有的整體感,形式即容器,形式即內容,形式即節奏,形式即詩意),高光時刻是在第三節——“時間”,“時間”開始出現,成為全詩的聚焦點,或者說全詩的“眼睛”。
        全詩有鮮明的敘事性,整體在寫一場酒局,酒局中有新朋有舊友,這新與舊,包括這“老款”酒,以及因疫情而改變的生活與行為方式,顯然就讓詩人有了人與自然如何相處,以及時間流逝、歷史與自然規律不可違抗的思考。
        但這無情卻又最是有情,因為時間最公正,時間最公平,時間最客觀,時間最無情,從而從這樣的意義上,“時間才是最好的江湖大哥”——“我”認同,狂歡狀態中的兄弟們也認同——不知道是真的認同,還是附和詩人的認同。他們的“齊聲高呼”也許是共識,也許是迷狂中對詩人的尊重。但這樣的效果有兩個,如果他們沒有充分理解,這是附和,那此時的詩人是孤獨的詩人;如果他們的認同是出自真正的認知和理解,那此時的“齊聲高呼”,多么像是恢弘盛大的合唱和共鳴!此時,這酒局,這高呼,這氛圍,就顯得如此盛大,像極了酒神的節日!
        
        活水
        
        晨曦微露
        是太陽升起
        大地被第一場雪覆蓋
        兄長說
        比2002年還晚一些
        
        白雪把大地覆蓋
        太陽在晨曦中升起來
        我走過一小片白樺林
        已沒有一片樹葉
        也沒有夏日湖面的波紋蕩漾
        負8度的冷風都吹在臉上
        好像有當年從南面吹來的風
        
        人生第一次踩在水上
        湖面冰封,堅厚如大地
        但一種感覺仍像如履薄冰
        波瀾從往日的湖面升到心里
        
        你的名字平時感覺平平穩穩
        當寫在雪中如大地隆起珠穆朗瑪
        奇峭,生輝
        又似高原涌起浪花,燦若星辰
        
        晨曦微露
        是太陽升起來
        我在左邊,小心思在右邊
        雖然晚了一些
        但等夏天回來,冰雪消融
        你的名字就成了活水,奔涌大海
        當然能溫潤到太陽照耀下
        的事物
        
        首節交代情境。“我”到來時候,冬雪初霽,天剛放亮,太陽初升。這是怎樣一種的大雪覆蓋下的東北大地!這是今年下的第一場雪,“兄長”跟“我”說,或者邊說邊笑著唱起刀郎那首唱遍全國的歌《2002年的第一場雪》:“ 2002年的第一場雪, 比以往時候來的更晚一些。”此節出現的兄長,兄長是誰,其實不重要,只是作為交代背景的功能。
        第二節展開來,放眼四野。初雪后的山野,東北大地,白樺林不剩一片落葉,一片蕭殺之氣。湖,也冰封了。風,冷風刀割一樣凜冽。而此時的“我”,恍若感到這風,似是從南面吹來的遲到的風,因為遲到,被滯留于此。這風,這冷,雖然陌生,卻也并不陌生。雖居苦寒之地,卻也似曾相識(“我”與這風,仿佛都來自遙遠的南方)。
        第三節,繼續實寫,寫實,寫當時的當下。踩在結冰的水面,如同踩在水上。對于一個南方海邊長大的人來講,踩在水面,自然是一種異樣的感受。但也只有詩人這樣寫冰、寫冰面、寫冰面上的落腳,心懷謙卑和驚異。并且,這樣的謙卑和敬畏,對于水、對于未知水下世界的敬畏,踩在冰上感到的是如履薄冰,感覺到感受到水面波瀾的悸動和溫柔,這樣的感覺穿越了跨越了時空和季節,從往昔傳遞到今天,傳遞到今天踩在冰面上的“我”的心里。該是一種怎樣的溫柔!
        第四節,抒發感慨。“你的名字平時感覺平平穩穩/當寫在雪中如大地隆起珠穆朗瑪/奇峭,生輝/又似高原涌起浪花,燦若星辰。”如此燦爛,如此華美!詩人忽然發出這樣的禮贊,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想說什么呢?“你的名字”,“你”是誰?“寫在雪中”,在雪地中寫下了什么?“珠穆朗瑪”,雪地-冰面-雪峰,在詩人胸中發生了怎樣的勾連?我們不知詩人寫下了誰的名字,也許是佛菩薩,也許是天地神靈,也許是至親至愛者,一定是此時此地最讓詩人牽掛、在詩人生命中至關重要者的名字。這名字,此時被詩人寫在了東北的大地上,東北的雪地上,這茫茫的雪原啊,此時鐫刻著某個名字。這個名字,本來覺得是那樣的“平平穩穩”,但此時,在雪原上,在天地間,如此圣潔,如同鐫刻在跟雪原相連的雪峰之上,雪峰有怎樣“奇峭、生輝”,這名字就有怎樣的光輝圣潔。“我”恍若看見,雪原盡頭,那無邊無際的高原,正奔向了雪峰,雪原上“涌起浪花”,“燦若星辰”。
        此時,“晨曦微露”,太陽升起來了。“我”仿佛靈魂出竅,肉體的“我”和靈魂的“我”成為了兩個,在北方的初雪的早上靜默出神。
        哦,這次“我”的到來,正值冬季。等夏天時候再來,這里的冰雪將早已融化,化為奔流的溪流和江河,到時候,“我”所寫下的“你的名字”將在何處?哦,“你的名字”——“我”最最在乎的人的名字,此時一定化作了“活水”,融入了江河,奔涌向了大海,融入“你的名字”的水流,所到之處,滋潤了太陽照耀下的萬物。
        全詩,截取一個片段,一個場景,一段記憶,來進行詩意化書寫。這樣的書寫,對于作者是自由的回想,是意識流動式的回憶和還原,是天馬行空的想象和記憶細節的拼接,從而也呈現了詩意的產生過程。這樣的書寫,是非詩歌方式無法呈現的。從這個意義上講,詩歌,就是詩歌。詩歌永遠有其他文類所無可追逐、替代之處。
        該詩首節與末節開頭兩句的重復,形成一種回環往復,類似于一種復沓,全詩形成一個閉環,一種循環結構。充分體現了馬興對詩歌結構的匠心,每一首詩都有它的獨特性,獨特性也體現在它的不可模仿不可替代的結構。這當是馬興詩藝的一種自覺,一種探索,一種成熟。
        
        兩顆小小的,善良的心
        
        在岔路口,我說向左
        她說向右
        后面的車急按喇叭
        我的聲音跟著急了起來
        
        兩個小孩子聽成我們吵架了
        子曰說,“爺爺你們要顧及
        后面還有我們兩個小孩子啊”
        我的臉被這話刺得像前面的紅燈
        
        “哎,我現在就想快點過生日”
        好雨的這聲嘆息,又像芥末刺我直張著大口
        她要快快長出離巢的翅膀?
        
        “小姑,你為什么要快過生日呀”
        “我要吹蠟燭祈愿爸媽不要吵架”
        一問一答間,紅燈變綠了
        
        上來即情景式描寫,講述“我”與愛人開車過岔路口情緒急躁引發的系列反應。路不熟,岔路口,一個說向左,一個說向右,車子猶豫不決,遲遲不通過,后面的車子就急了,狂按喇叭,搞得詩人心煩意亂,捉急之間聲音高了幾度。這似是吵嘴的聲音,產生了什么后果?
        第二節就是講這后果:坐在后排的“兩個小孩子聽成我們吵架了”。由誤以為長輩吵架而引發了系列故事——孫子“子曰說,爺爺你們要顧及后面還有我們兩個小孩子啊”——子曰的話,是說請爺爺奶奶顧忌“我們兩個小孩子”的安全呢,還顧忌“我們兩個小孩子”的感受呢?按下不表,對作為“爺爺”的“我”,直接的表現就是慚愧,慚愧得無地自容,慚愧的表現也很應景——臉色如同“前面的紅燈”,如此類比,其實也貼,而且緊湊,不離當下場景,始終是一種即景式的在場敘事。
        其實,子曰話雖然直截,像個小大人,卻應該只是孩子學說大人話。我們大人當著孩子面時,也會互相提醒,不要在孩子面前吵架,顧忌孩子們的感受,云云,正如子曰所學的話。孩子們自然有樣學樣,未必明了其中的意思。
        接下來女兒好雨接了句,意思就更讓詩人心驚了,好雨說,“哎,我現在就想快點過生日”。這話,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說這話后,好雨伴隨發出的一聲嘆息——“這聲嘆息,又像芥末刺我直張著大口”,如同芥末沖進嗓子刺激心頭,悲傷難受,莫非,孩子也開始嫌棄“我們”了,想著早早快快長出翅膀離開這個家?
        詩人發出自己的傷感,通過紙張,甚至掩飾不住自己的沮喪。我們作為讀者,其實也無法判斷,好雨為什么這樣說。作品把探尋好雨此話本意的任務交給了子曰。繼續以對話推動詩歌敘事的行進。一問一答,繼續直接引語入詩,
        
        “小姑,你為什么要快過生日呀”
        “我要吹蠟燭祈愿爸媽不要吵架”
        
        明白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一問一答間,交代了謎底,于詩人是恍然大悟,釋放了焦慮,完成了對自身的治愈,以及治愈之后的欣慰和踏實,“一問一答間,紅燈變綠了”,被甜蜜喜悅和幸福擊中的詩人父親,此時也繼續應景,也該當應景。
        ——孩子還是孩子,孩子終歸是孩子。作為讀者的我們,也能瞬間松了一口氣,微微一笑,或粲然一笑,被一種飽滿純真的情感包裹,是感動,以及感動之后的感慨萬端。
        這是怎樣純真善良的孩子啊!——大人與孩子,誰愛誰更多一點?詩歌寫到此處,才發現,大人啊,原來才是陪襯,才是背景,兩個孩子,瞬間被詩意照亮了。
        全詩就在這種對話中做了點題。詩歌雖短,卻繁盛如一場詩劇,渾厚如一部大書,千言萬語,歸于一首短詩。這樣的寫作,即瞬間捕捉詩材的能力,通過敘事和對話的對比、翻轉產生詩意的能力,也許可以用一個生造的詞匯來概括,那就是我愿意將這樣的風格,稱之為馬興詩歌的“瞬間美學”。
        
        四、其他
        
        其他有一定代表性的作品,如《記一次臺風》,敘事性強。寫出了漁民一命換取生存的日常,也寫出來漁民出海生命的無常。貌似是個大難不死的喜劇,實則是個生死由天的悲劇。
        《母親吹滅了油燈,吹不熄月亮》,意象性強,潮水與月光,船與木屐,油燈與月亮,潮汐與心海,等等意象的選取,最最切實地是一種隱喻手法的完美使用。當然,所寫是當年的日常,卻勾勒出了一種生離死別的畢生憂患、一世悲歡。但詩歌最終卻是落實在了一種翻轉,憂思者、擔憂者卻先自離去了。
        《屋頂已高過喇叭了》,是諷喻之詩。曾經的癲狂,終歸塵歸塵土歸土,終究抵不過自然規律和自然律法。一切都如過眼煙云,生活總是在繼續,人類的生生死死生死疲勞才是不變的生命主題。
        《鑼鼓班》,是諷刺,還是鄉愁?一切都在變化,都在衰頹,都在消失,連同男人,連同鄉村一切曾經輝煌的物事。從鑼鼓班的小角度,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舊日的灰塵,寫出來一種無奈與嘆惋。
        《連帶責任》,是一首象征主義的詩作,也可以歸入政治諷喻詩的范疇。跟詩壇同類批判詩相比,多了詩性、多了埋伏、多了多義。耳朵連累了嘴巴-嘴巴連累了耳朵-習慣連累了行動——一個啞巴的遭際,是誰聽不見?是誰因為聽不見而說不出說不得說不清沒的說?是誰習慣成為自然聾啞成為結局?是誰以自己成自然之習慣而來騷擾約束別人?種種寓意,力透紙背。
        《庸人的形式主義》,也是一首政治諷喻詩了,反諷性強,但又形象性、故事性、敘事性強。一件事,是怎樣兜兜轉轉,發生了與初衷相去甚遠、不可預料的變異的,或者是一個事件的結局,是怎樣變味、走樣、面目全非、謬以千里的……。
        《在云端》本意為何?因為費解,而讓我們猜謎。誰在空中,還不曾恐懼過,有過臨終前的種種設想種種“遺書”沒有來得及寫出來說出來的隱隱的“遺囑”?詩人這次,是直面了說出了自己的遺憾,自己的愧和悔。他的愧和悔是些什么?我們當然不知道,也毋須知道。他知道我們的知道、我們知道他的不想讓我們知道,也就行了。說出來的,只是一種普遍性的情感,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許有這么點意思吧。作為一首詩,我們看到了詩人的出奇的意象“癟谷”,也就足夠了,癟谷子,也可稱假谷子,沒有心的谷子,對人來講,也就是相當于遺憾的、愧疚的、不誠實的、無價值的存在。這樣的比喻,當也是前所未見。詩人呈現了他的天分,命名的天分。
        《故鄉的花朵》,重章疊句、一唱三嘆;淺吟低唱,低回婉轉。詩歌的內容與形式感結合得別致、自然、用心、講究。
        而《月相》,渾然天成,妙手偶得之,可遇不可求的好詩。任何饒舌的重述,將是暴殄天物。
        
        
        可見,無論怎樣寫,結結實實、雷打不動的故事性、敘事性、隱喻性,馬興的詩藝,已臻爐火純青。日常、在場、情感、自然(自然而然的自然,非天地自然的自然),馬興的詩風,已渾然一體。意象、隱喻象征、戲劇化、對照、歧義、反轉、瞬間美學,馬興產生詩意的修辭學,也已成他的煉金術。這些都在在顯示馬興已經是一位成熟的自成風格的優秀詩人。
        當然,最后還要強調一點的是,馬興作為一位成熟詩人、出色詩人的標志,也許用哈羅德•布魯姆的話說,最終還是歸于兩個字:“殊異”。
        哈羅德•布魯姆是這樣說:“我認為,最偉大的詩歌——在但丁、莎士比亞、鄧恩、彌爾頓、布萊克那里——有一種普遍和本質的難度:它是擴展我們的意識的真正的模式。達到這一點依靠的是我借鑒別人而稱之為“殊異”(strangeness)的東西。”(《讀詩的藝術》,哈羅德•布魯姆等著,王敖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
        何為“殊異”?巴菲爾德解釋道:
        它與驚異并不是對等的;對我們意識到自己并不完全理解的,或對它的理解程度無論如何沒有我們曾認為的那么高的東西,我們的反應是驚異。美具有的殊異的因素的效果是相反的。它產生在與我們的意識不同的意識的接觸之中——不同,但又不會遙遠到我們完全無法分享的地步,在這種聯系中,它正像這簡單的“接觸”一詞所暗示的那樣。實際上,殊異在我們不理解的時候會激起驚異,在我們理解的時候能激起美學想像。(《讀詩的藝術》,哈羅德•布魯姆等著,王敖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
        
        是的。殊異。馬興詩,往往引起我們的驚異,總會出人意表,比如他的生活詩和抒情詩。但又不僅僅是驚異,他對人們耳熟能詳的題材的處理,總能惹人遐思,比如他的哲理詩。這“殊異”效果或者說陌生化效果的后面,是馬興詩學修養和形而上偏好所造就的他的詩歌“意識”,這意識通過隱喻性的詞語和修辭,邀請我們分享一種殊異,寫出來殊異之感的馬興,因此成為詩壇“殊異”的自己,骨子里特立獨行的詩人;讀出來殊異之味的我們,也因此同沾殊異的意識,通過揣測猜謎、理解同情、談判和解、對話對抗的細讀與闡釋,在讀懂的剎那,成為更自由更豐沛的自己。

      延伸閱讀:馬興的詩
       
      馬興簡介

      馬興,原名陳馬興,廣東湛江人,金融財務碩士研究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深圳市龍華區作協副主席、深圳市179永盛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作品連年入選《中國年度詩歌》等多種選本,以及在《詩刊》《讀者》《海外文摘》《詩探索》《文藝報》《海燕》《綠風》《作品》《詩歌月刊》《中國詩人》《鴨綠江》《芒種》《詩潮》《城市地理》《猛犸象》等報刊發表。著有詩集《邁特村·1961》《敲門》等四部。曾兩次獲春泥詩歌獎提名獎、海燕詩歌獎、首屆浪漫海岸杯·國際華文愛情詩大賽優秀獎、2020年華語詩歌實力詩人獎、2020中詩網十大詩人獎、“新余工小美杯”全國新農村主題詩歌大賽優秀獎、首屆“海岸線詩歌獎”三等獎等。

      責任編輯: 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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